学术研究
《庄子浅注》曹础基著 天运第十四（2）
《天运第十四》（2）
北门成问于黄帝曰①：“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②，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怠③，卒闻之而惑④，荡荡默默⑤，乃不自得⑥。” 帝曰：“汝殆其然哉⑦！吾奏之以人⑧，徵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大清。四时迭起⑨，万物循生⑩。一盛一衰⑪，文武伦经⑫。一清一浊⑬，阴阳调和⑭，流光其声。蛰虫始作⑮，吾惊之以雷霆⑯。其卒无尾⑰，其始无首。一死一生⑱，一偾一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汝故惧也⑲。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⑳，烛之以日月之明。其声能短能长㉑，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在谷满谷㉒，在阬满阮。涂卻守神，以物为量。其声挥绰㉓，其名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㉔，日月星辰行其纪。吾止之于有穷㉕，流之于无止。子欲虑之而不能知也㉖，望之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㉗。傥然立于四虚之道㉘，倚于槁梧而吟㉙：‘目知穷乎所欲见㉚，力屈乎所欲逐㉛，吾既不及，已夫㉜！’形充空虚㉝，乃至委蛇。汝委蛇，故怠㉞。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调之以自然之命。故若混逐丛生㊱，林乐而无形㊲，布挥而不曳㊳，幽昏而无声㊴。动于无方㊵，居于窈冥㊶，或谓之死㊷，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流散徙㊸，不主常声㊹。世疑之㊺，稽于圣人。圣也者，达于情而遂于命也㊻。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㊼。此之谓天乐㊽，无言而心说㊾。故有焱氏为之颂曰㊿：‘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汝欲听之而无接焉(51)，而故惑也(52)。乐也者（53），始于惧，惧故祟（54）；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55）；卒之于惑，惑故愚（56）；愚故道（57），道可载而与之俱也。”
① 北门成，姓北门名成，黄帝的臣子。
② 张，设，演奏。咸池，乐曲名。
③ 怠，心意松弛。
④ 卒，最终。惑，心神不定。
⑤ 荡荡，恍恍惚惚。默默，昏昏暗暗。都是形容惑的精神状态。
⑥ 不自得，不能自主。
⑦ 殆，恐怕。殆其然，恐怕就是这样吧！
⑧ 吾奏之四句：这是乐曲首段的意旨。奏，演奏。以，于。奏之以人，表现的是有关人事的主题。徵，引证。徵之以天，引证于自然现象。行之以礼义，即指乐曲的内容表现了礼义。建，立。大清，指天道。建之以大清，意即以天道为本。这四句下原接有 “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 三十五字，据唐写本删。
⑨ 迭起，指四季更替。这句至 “一不可待” 写的都是比喻首段乐曲的情状。
⑩ 循，顺。句谓万物顺着四时的变化而生长。
⑪ 一盛句：指乐音一强一弱。
⑫ 伦经，犹言经纶。经纶，指政治上的比和分合。文武伦经，指乐曲表现了文治武功的各种变化。
⑬ 清，指天。浊，指地。
⑭ 阴阳二句：表现了阴阳二气的和合，乐声流动，充满天地之间。光，通广。
⑮ 蛰虫句：蛰 (zhé，哲) 虫，冬眠的虫。作，动。句谓乐曲表现了冬眠过后，春季惊蛰时分，蛰虫开始活动的景象。
⑯ 吾惊句：惊，震。霆，电。句谓当要表现春天到来，万物萌生时，乐曲就像春雷一样响亮，像闪电一样使人震惊。
⑰ 其卒二句：表现出来无影、去无踪的状态。
⑱ 一死四句：偾 (fèn，愤)，跌倒。所常，所以为常，常态。一不可待，全都不能预料。四句意谓：乐曲一高一低，一静一响，表现了万物的生死起落，以无穷的变化为常态，故听者都感到不可预料。
⑲ 汝故句：说明首段乐曲在听者中产生的效果。
⑳ 吾又二句：这是乐曲第二段的意旨。表现了阴阳调和、日月明照。烛，照。
㉑ 其声四句：这里至 “其名高明”，比喻乐曲第二段的情状。主，守。故常，老一套。四句意谓：乐声有长有短，刚柔结合，变化多样，变化中有条理，有条理而又不呆板。
㉒ 在谷四句：阬 (kēng，坑)，通坑。涂，塞。守，停留。神，指神妙的地方。量，量器，引申为容纳。这几句表现乐声扩散共鸣的状态：大者从山谷到地洞，小者从缝隙到微妙不可测的地方，万物都充满着。
㉓ 其声二句：挥绰，悠扬，表现了 “阴阳之和”。名，状。高明，高亢明快，表现了 “日月之明”。
㉔ 是故二句：幽，阴暗的地方。纪，轨道。阴阳调和，则万物安宁，各得其所。故此鬼神守留在它们活动的阴暗角落，日月星辰按照着本来的轨道运转。
㉕ 吾止之二句：这是写乐曲演奏的变化：该停则停，该奏则奏，都顺于自然，抑扬顿挫，无不得当。穷，尽头。流，动。无止，没有止境。
㉖ 子，原本作 “予”，据唐写本改。子，指北门成。虑，思。
㉗ 逐，追。以上三句描写听音乐时进入了一种微妙不可测的境界。
㉘ 傥然，无心的样子。四虚，四方渺茫空虚。道，路。
㉙ 倚于句：《德充符》：“依树而吟，据槁梧而瞑。” 与这句义同。既然四顾茫茫，无所作为，故只好靠着枯槁的梧桐树而自吟自唱。倚，靠着。
㉚ 知，通智。穷，尽，指视力、智力穷尽。
㉛ 力屈句：虽然想追赶，但已无能为力了。屈，尽。
㉜ 已，止。已夫，算了。以上几句是北门成自唱自叹之词。
㉝ 形充二句：上文说 “立于四虚之道”，指体外空虚；这里说形体空虚，是从体内说的。说明乐曲把听者引进了一种虚无的境界。委蛇 (wēi yí，威移)，亦作逶迤，形容情态的舒缓宽闲。
㉞ 怠，这是乐曲第二段在听者中产生的效果。
㉟ 吾又二句：这是乐曲第三段的意旨。无怠之声，即以无怠为主题的乐曲。调，和。自然之命，天道变化的规律。
㊱ 故若句：这是用万物的动态来形容这段乐曲的情态。混逐，混杂一起，相互追逐。丛生，丛聚并生。
㊲ 林乐，群乐，犹今合奏。无形，指合奏时众音调协，混然一体，无法分辨各音的具体情状。
㊳ 布挥，张扬。曳，牵引。不曳，没约束，不粘糊，形容乐音爽朗奔放。
㊴ 幽昏，指情意深沉。而，则。上句表动，这句表静。
㊵ 无方，没有一定的格式。与上文 “不主故常” 义同。
㊶ 居，止。窈冥，深沉玄妙的样子。上句补充 “布挥而不曳”，这句补充 “幽昏而无声”。相互说明，交错成文。
㊷ 或谓四句：这是用生物的生、死、开花、结果来比喻各种音乐情态。因为是比喻，故说 “或谓之”。实，结果。荣，开花。
㊸ 行流，发展流动。散徙，分散运转。都是指乐曲的旋律的发展变化。
㊹ 常声，故常之声，犹今说老调子。
㊺ 世疑二句：世俗的人对这种乐曲产生怀疑的话，可以在圣人身上得到验证。稽，考，验。
㊻ 达于句：与万物的性情相通，而又随顺于自然变化的规律。达，通。遂，顺。命，即上文的 “自然之命”。
㊼ 天机句：天机，天然的神理。与《大宗师》“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 中的 “天机” 义同。不张，不动。五官，耳、目、鼻、口、心。句谓五种器官虽然都具备，但却神理不动，安于自然的变化规律。
㊽ 天乐，《天道》：“与天和者谓之天乐。” 安于自然之命就是 “与天和”。
㊾ 无言句：无须说明而内心喜悦。说，通悦。从 “圣也者” 到这里，描写的是圣人的品性。意思是叫人从圣人的品性上去领会、体验第三段乐曲的音旨 —— 调之以自然之命。
㊿ 故有句：焱 (yàn，焰)，同炎。有炎氏，神农氏。本来神农氏在黄帝之前，故阮毓崧《庄子集注》说：“此当曰神农之后裔，考其九世孙名祝融者，时为黄帝司徒。” 但咸池之乐只说是黄帝所张设，不一定是黄帝所作，或为远古乐曲。况且《庄子》寓言多不管史实而随意虚构，故无须事事核实。
（51）接，触。无接，无法捉摸。
（52） 而，你，指北门成。惑，这是第三段乐曲在听者中产生的效果。
② 张，设，演奏。咸池，乐曲名。
③ 怠，心意松弛。
④ 卒，最终。惑，心神不定。
⑤ 荡荡，恍恍惚惚。默默，昏昏暗暗。都是形容惑的精神状态。
⑥ 不自得，不能自主。
⑦ 殆，恐怕。殆其然，恐怕就是这样吧！
⑧ 吾奏之四句：这是乐曲首段的意旨。奏，演奏。以，于。奏之以人，表现的是有关人事的主题。徵，引证。徵之以天，引证于自然现象。行之以礼义，即指乐曲的内容表现了礼义。建，立。大清，指天道。建之以大清，意即以天道为本。这四句下原接有 “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 三十五字，据唐写本删。
⑨ 迭起，指四季更替。这句至 “一不可待” 写的都是比喻首段乐曲的情状。
⑩ 循，顺。句谓万物顺着四时的变化而生长。
⑪ 一盛句：指乐音一强一弱。
⑫ 伦经，犹言经纶。经纶，指政治上的比和分合。文武伦经，指乐曲表现了文治武功的各种变化。
⑬ 清，指天。浊，指地。
⑭ 阴阳二句：表现了阴阳二气的和合，乐声流动，充满天地之间。光，通广。
⑮ 蛰虫句：蛰 (zhé，哲) 虫，冬眠的虫。作，动。句谓乐曲表现了冬眠过后，春季惊蛰时分，蛰虫开始活动的景象。
⑯ 吾惊句：惊，震。霆，电。句谓当要表现春天到来，万物萌生时，乐曲就像春雷一样响亮，像闪电一样使人震惊。
⑰ 其卒二句：表现出来无影、去无踪的状态。
⑱ 一死四句：偾 (fèn，愤)，跌倒。所常，所以为常，常态。一不可待，全都不能预料。四句意谓：乐曲一高一低，一静一响，表现了万物的生死起落，以无穷的变化为常态，故听者都感到不可预料。
⑲ 汝故句：说明首段乐曲在听者中产生的效果。
⑳ 吾又二句：这是乐曲第二段的意旨。表现了阴阳调和、日月明照。烛，照。
㉑ 其声四句：这里至 “其名高明”，比喻乐曲第二段的情状。主，守。故常，老一套。四句意谓：乐声有长有短，刚柔结合，变化多样，变化中有条理，有条理而又不呆板。
㉒ 在谷四句：阬 (kēng，坑)，通坑。涂，塞。守，停留。神，指神妙的地方。量，量器，引申为容纳。这几句表现乐声扩散共鸣的状态：大者从山谷到地洞，小者从缝隙到微妙不可测的地方，万物都充满着。
㉓ 其声二句：挥绰，悠扬，表现了 “阴阳之和”。名，状。高明，高亢明快，表现了 “日月之明”。
㉔ 是故二句：幽，阴暗的地方。纪，轨道。阴阳调和，则万物安宁，各得其所。故此鬼神守留在它们活动的阴暗角落，日月星辰按照着本来的轨道运转。
㉕ 吾止之二句：这是写乐曲演奏的变化：该停则停，该奏则奏，都顺于自然，抑扬顿挫，无不得当。穷，尽头。流，动。无止，没有止境。
㉖ 子，原本作 “予”，据唐写本改。子，指北门成。虑，思。
㉗ 逐，追。以上三句描写听音乐时进入了一种微妙不可测的境界。
㉘ 傥然，无心的样子。四虚，四方渺茫空虚。道，路。
㉙ 倚于句：《德充符》：“依树而吟，据槁梧而瞑。” 与这句义同。既然四顾茫茫，无所作为，故只好靠着枯槁的梧桐树而自吟自唱。倚，靠着。
㉚ 知，通智。穷，尽，指视力、智力穷尽。
㉛ 力屈句：虽然想追赶，但已无能为力了。屈，尽。
㉜ 已，止。已夫，算了。以上几句是北门成自唱自叹之词。
㉝ 形充二句：上文说 “立于四虚之道”，指体外空虚；这里说形体空虚，是从体内说的。说明乐曲把听者引进了一种虚无的境界。委蛇 (wēi yí，威移)，亦作逶迤，形容情态的舒缓宽闲。
㉞ 怠，这是乐曲第二段在听者中产生的效果。
㉟ 吾又二句：这是乐曲第三段的意旨。无怠之声，即以无怠为主题的乐曲。调，和。自然之命，天道变化的规律。
㊱ 故若句：这是用万物的动态来形容这段乐曲的情态。混逐，混杂一起，相互追逐。丛生，丛聚并生。
㊲ 林乐，群乐，犹今合奏。无形，指合奏时众音调协，混然一体，无法分辨各音的具体情状。
㊳ 布挥，张扬。曳，牵引。不曳，没约束，不粘糊，形容乐音爽朗奔放。
㊴ 幽昏，指情意深沉。而，则。上句表动，这句表静。
㊵ 无方，没有一定的格式。与上文 “不主故常” 义同。
㊶ 居，止。窈冥，深沉玄妙的样子。上句补充 “布挥而不曳”，这句补充 “幽昏而无声”。相互说明，交错成文。
㊷ 或谓四句：这是用生物的生、死、开花、结果来比喻各种音乐情态。因为是比喻，故说 “或谓之”。实，结果。荣，开花。
㊸ 行流，发展流动。散徙，分散运转。都是指乐曲的旋律的发展变化。
㊹ 常声，故常之声，犹今说老调子。
㊺ 世疑二句：世俗的人对这种乐曲产生怀疑的话，可以在圣人身上得到验证。稽，考，验。
㊻ 达于句：与万物的性情相通，而又随顺于自然变化的规律。达，通。遂，顺。命，即上文的 “自然之命”。
㊼ 天机句：天机，天然的神理。与《大宗师》“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 中的 “天机” 义同。不张，不动。五官，耳、目、鼻、口、心。句谓五种器官虽然都具备，但却神理不动，安于自然的变化规律。
㊽ 天乐，《天道》：“与天和者谓之天乐。” 安于自然之命就是 “与天和”。
㊾ 无言句：无须说明而内心喜悦。说，通悦。从 “圣也者” 到这里，描写的是圣人的品性。意思是叫人从圣人的品性上去领会、体验第三段乐曲的音旨 —— 调之以自然之命。
㊿ 故有句：焱 (yàn，焰)，同炎。有炎氏，神农氏。本来神农氏在黄帝之前，故阮毓崧《庄子集注》说：“此当曰神农之后裔，考其九世孙名祝融者，时为黄帝司徒。” 但咸池之乐只说是黄帝所张设，不一定是黄帝所作，或为远古乐曲。况且《庄子》寓言多不管史实而随意虚构，故无须事事核实。
（51）接，触。无接，无法捉摸。
（52） 而，你，指北门成。惑，这是第三段乐曲在听者中产生的效果。
（53） 乐，指咸池之乐。以下几句，总结上文。
（54） 祟，徐锴《说文系传》：“祟，神出以惊人。”
（55） 遁，逃匿。怠故遁，心意松弛，故此总是退缩回避。
（56） 惑故愚，心神不安，故此进而变得茫然无知无觉。
（57）愚故道三句：愚钝无知就可以进入道的境界，进入道的境界，天道就与你混然一体。而，你，指北门成。与之俱，在一起。 最后的 “道” 字点明了全段的中心。表面看来，似乎都是在谈音乐，其实作者是在论道。乐曲引起的效果：惧、怠、惑，其实是修道过程中的三种境界。最终的目的是要引导人们做到浑混沌沌，安于自然的变化，无知无为而合乎天道。
2026年09月04日 16: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