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研究
《庄子浅注》曹础基著 大宗师第六（1）
《大宗师第六》（1）
〔说明〕这篇是论道和论修道的。大宗师就是篇中借许由的口称作 “吾师乎” 的天道，或天道的体现者 “古之真人”。天道为万物之宗，万众之师，故叫大宗师。
这个道，世界从它产生，万物由它铸造。不但人在它面前要屈从随顺，就是天地日月、星辰鬼帝也得由它主宰。因而古之真人，毫无作为，把自己看作自然界的一物，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达到这种境界，则忘仁忘义，无所谓生，无所谓死，唯天命是从。这就是本篇的中心思想。
没落阶级的庄子们，遭受着历史性的灾难：往日的天堂倒塌了，眼前的墓门打开了，所谓 “物不胜天久矣”。还有什么作为呢？只好在死前竭力为自己立下一块自我粉饰的墓碑：我穷而适志，我视死如归。因为我具有伟大的理想 —— 同化于天道。这种说教，其实是作者对本阶级命运 “求其为之者而不得” 的时候，所臆造出来的一种客观唯心主义的理论，它与宗教中的创世主本质是一样的，只不过它以哲学的语言、更迷人的形式表达出来罢了。
知天之所为①，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②；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③，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⑤，其所待者特未定也⑥。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⑦？所谓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
① 所为，作用。
② 天而生，自然而产生。意则毫无人为的痕迹，犹《天地》篇 “无为为之之谓天”。
③以其三句：用自己智力所能理解的来保养智力所不能理解的（即不强求所不知），使之能够长寿，这就是最聪明的了。亦即《缮性》篇 “以知养恬” 的意思。三句中 “知之” 的 “知” 字都通 “智”。养，保养。盛，至。
④ 有患，有问题。问题如下所说。
⑤所待，所依赖的，指知识所反映的对象。当，得当。
⑥特，但。未定，因为事物的真相不易认识，故未可确定。
⑦ 庸讵二句：庸讵，何以。天，天然。人，人为。二句意谓：何以知道我所说的自然作用不是人为、我所说的人为不是自然作用呢？
② 天而生，自然而产生。意则毫无人为的痕迹，犹《天地》篇 “无为为之之谓天”。
③以其三句：用自己智力所能理解的来保养智力所不能理解的（即不强求所不知），使之能够长寿，这就是最聪明的了。亦即《缮性》篇 “以知养恬” 的意思。三句中 “知之” 的 “知” 字都通 “智”。养，保养。盛，至。
④ 有患，有问题。问题如下所说。
⑤所待，所依赖的，指知识所反映的对象。当，得当。
⑥特，但。未定，因为事物的真相不易认识，故未可确定。
⑦ 庸讵二句：庸讵，何以。天，天然。人，人为。二句意谓：何以知道我所说的自然作用不是人为、我所说的人为不是自然作用呢？
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①，不雄成②，不谟士③。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④，入水不濡⑤，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⑥。
①逆，违逆。寡，失。不逆寡，不以失败为不顺利。
②不雄成，不以成功逞雄。
③谟（mó 模），谋。士，假借为事。不谟士，不对任何事情有所考虑。
④栗，发抖。
⑤ 濡（rú 儒），沾湿。
⑥登假，升至，达到。
②不雄成，不以成功逞雄。
③谟（mó 模），谋。士，假借为事。不谟士，不对任何事情有所考虑。
④栗，发抖。
⑤ 濡（rú 儒），沾湿。
⑥登假，升至，达到。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①，其食不甘②，其息深深③。真人之息以踵④，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⑤。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
①觉，醒。
②不甘，不求美味。
③ 息，呼吸。
④ 以踵：气功中有踵息法，要求把气运到脚跟（经涌泉穴），不同于平常那样呼吸。作者把它神化，说成是真人的呼吸法。
⑤ 屈服者，指辩论中被人所屈服的人。嗌（ài 爱），咽喉窒塞。嗌言，咽塞在喉头的话。哇（wā 蛙），呕。
②不甘，不求美味。
③ 息，呼吸。
④ 以踵：气功中有踵息法，要求把气运到脚跟（经涌泉穴），不同于平常那样呼吸。作者把它神化，说成是真人的呼吸法。
⑤ 屈服者，指辩论中被人所屈服的人。嗌（ài 爱），咽喉窒塞。嗌言，咽塞在喉头的话。哇（wā 蛙），呕。
⑥耆，通嗜，嗜欲。
⑦天机，《文选・文赋》注引《庄子》司马注：“自然也。” 指天然的本能。浅，浅薄。
⑦天机，《文选・文赋》注引《庄子》司马注：“自然也。” 指天然的本能。浅，浅薄。
古之真人，不知说生①，不知恶死。其出不䜣②，其入不距。翛然而往③，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④，不求其所终⑤。受而喜之⑥，忘而复之⑦。是之谓不以心捐道⑧，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志⑨，其容寂⑩，其颡頯⑪。凄然似秋，暖然似春⑫，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⑬。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⑭。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⑮。故乐通物⑯，非圣人也；有亲⑰，非仁也；天也⑱，非贤也；利害不通⑲，非君子也；行名失己⑳，非士也；亡身不真㉑，非役人也。若狐不偕㉒、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㉓，适人之适㉔，而不自适其适者也㉕。
①说（yuè），通悦。说生，以生为可喜。恶死，厌恶死。
②出，生。䜣（xīn 心），同欣，欢喜。入，死。距，通拒，抗拒。不距，意即顺受。
③翛（xiāo 萧）然，自由自在的样子。往，死。来，生。犹《养生主》“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 中的 “来”、“去”。
④始，生。
⑤终，死。
⑥受，得到。指得到天道所赋予的生命。
②出，生。䜣（xīn 心），同欣，欢喜。入，死。距，通拒，抗拒。不距，意即顺受。
③翛（xiāo 萧）然，自由自在的样子。往，死。来，生。犹《养生主》“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 中的 “来”、“去”。
④始，生。
⑤终，死。
⑥受，得到。指得到天道所赋予的生命。
⑦忘，失。指生命的亡失。复之，复归于天道。即《至乐》篇 “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 以上反复说明的都是生死的问题。
⑧是之二句：不以心捐道与不以人助天义同，都是指不可把人的主观能动作用加在天道上。甚至连人的生命形体都任随着天道的变化就行了，无须计较生死祸福。捐，损。
⑨志，《灵枢经・本神》：“心有所忆谓之意，意之所存谓之志。” 故郭注谓 “所居而安为志。” 是指心意安于天道。
⑩容，容貌。寂，静。
⑪颡（sǎng 嗓），额。頯（qiú 求），中部宽广两边显角的样子。
⑫凄然，严肃的样子。暖然，温和的样子。似秋、似春，都是一种比喻，说明合乎自然。故下云 “通四时”。
⑬有宜，能相配合。极，尽头。句谓随物变化无穷。
⑭亡国句：圣人能顺从人心而用兵，故亡国亦不失人心。
⑮不为句：不是出于有意爱人之心。
⑯乐通物，乐意与万物相和。
⑰亲，偏爱。
⑨志，《灵枢经・本神》：“心有所忆谓之意，意之所存谓之志。” 故郭注谓 “所居而安为志。” 是指心意安于天道。
⑩容，容貌。寂，静。
⑪颡（sǎng 嗓），额。頯（qiú 求），中部宽广两边显角的样子。
⑫凄然，严肃的样子。暖然，温和的样子。似秋、似春，都是一种比喻，说明合乎自然。故下云 “通四时”。
⑬有宜，能相配合。极，尽头。句谓随物变化无穷。
⑭亡国句：圣人能顺从人心而用兵，故亡国亦不失人心。
⑮不为句：不是出于有意爱人之心。
⑯乐通物，乐意与万物相和。
⑰亲，偏爱。
⑱失时：钟泰《庄子发微》作 “失时”，并云 “失旧作天，注家虽强为解释，终不可通。” 有理。旧注为选择时机，太牵强。
⑲利害不通，不把利与害看作相通为一。
⑳行名，趋步于名声。失己，指丧失自己的天性。
㉑亡身不真，死亡而失于自然。役人，卑贱的人。
㉒狐不偕，姓狐，字不偕。传说尧让天下给他而不肯接受，而且投河而死。务光，传说夏时人，后来商汤王让天下给他而不肯接受，负石投庐水自杀。伯夷、叔齐，商时孤竹君的两个儿子，周武王灭商，他们认为这是以暴易暴，表示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上。均详见《让王》篇。箕（jī）子，殷纣王诸父。因为谏说纣王而被关进监牢，后又要他作奴仆，于是装成疯子。胥（xū 须）余，旧注说是箕子名。钟泰按汉伏胜《尚书大传》载太公曰：“爱人者，兼其屋上之乌，不爱人者，及其胥余。” 认为是指奴隶。纣王以箕子为奴，故称之为胥余。纪他，商汤时逸民，担心汤让天下给自己，故投水而死。申徒狄，闻说汤要让天下，于是投河而死。
㉓役人之役，把别人的事当作自己的事来做。
㉔适人之适，把别人的快意当作自己的快意。故宣颖解以上二句为：为人用，快人意。
㉕自适其适，以自己的快意为快意。意即任性自然。
⑲利害不通，不把利与害看作相通为一。
⑳行名，趋步于名声。失己，指丧失自己的天性。
㉑亡身不真，死亡而失于自然。役人，卑贱的人。
㉒狐不偕，姓狐，字不偕。传说尧让天下给他而不肯接受，而且投河而死。务光，传说夏时人，后来商汤王让天下给他而不肯接受，负石投庐水自杀。伯夷、叔齐，商时孤竹君的两个儿子，周武王灭商，他们认为这是以暴易暴，表示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上。均详见《让王》篇。箕（jī）子，殷纣王诸父。因为谏说纣王而被关进监牢，后又要他作奴仆，于是装成疯子。胥（xū 须）余，旧注说是箕子名。钟泰按汉伏胜《尚书大传》载太公曰：“爱人者，兼其屋上之乌，不爱人者，及其胥余。” 认为是指奴隶。纣王以箕子为奴，故称之为胥余。纪他，商汤时逸民，担心汤让天下给自己，故投水而死。申徒狄，闻说汤要让天下，于是投河而死。
㉓役人之役，把别人的事当作自己的事来做。
㉔适人之适，把别人的快意当作自己的快意。故宣颖解以上二句为：为人用，快人意。
㉕自适其适，以自己的快意为快意。意即任性自然。
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①，若不足而不承②；与乎其坚而不觚也③，张乎其虚而不华也④；邴邴乎其似喜也⑤，崔乎其不得已也⑥，滀乎进我色也⑦，与乎止我德也⑧，广乎其似太也⑨，骜乎其未可制也⑩，连乎其似好闲也⑪，俛乎忘其言也⑫。以刑为体⑬，以礼为翼⑭，以知为时⑮，以德为循⑯。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⑰；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⑱，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⑲，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⑳，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㉑，其不一与人为徒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
①其状，指真人的情态。这二字统领下文，至 “俛乎忘其言也” 都是表现这个 “状” 字。义，宜，合。朋，朋党。句谓与人合得来，但不与人结成朋党。
②若不足句：不足就应该承受，但真人无所谓足与不足，只是好象不足，故无须承受。承，接受。
③与乎句：前后文都是每两句为韵，这句与下句也应该相押，但 “坚” 与 “华” 不押，故疑应作 “与乎其坚而不觚也”，“觚” 与 “华” 上古同属鱼韵。与，读若举，称举。与乎其坚，即其坚可以称举。觚（gū 孤），棱角。句谓他坚定的性格多么值得称举啊，但他又并不显得有棱角。
④张乎句：他虚淡的胸怀多么宽广啊，而又毫不浮华。张，广大的样子。华，浮华。
⑤邴邴（bǐng 丙），焕发的样子。也，原本作 “乎”，今依《阙误》本改。
⑥崔乎，运动的样子。已，止。原本 “崔崔” 作 “崔”，“也” 作 “乎”，今依《阙误》本增改。
⑦滀（chù）乎句：他那和霭的样子使我眉开眼笑。滀，颜色和泽的样子。进，增进。色，神色。
⑧与乎句：他那随和的样子令我心性归服。与，和。止，安。
⑨广乎句：辽阔啊，犹如无边无际。广，原作 “厉”，按崔本改。太，甚大。也，原作 “乎”，依《阙误》本改。
⑩骜乎句：高远啊，不可限量。骜，高远。制，裁度。
⑪连乎句：闲，宣颖本作 “闲”，这是对的。因为 “闲” 与下句 “言” 押韵，“闭” 应是 “闲” 的缺笔。句谓流连啊，好象十分闲逸的样子。连，《孟子・梁惠王下》：“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 故解流连。
⑫俛（miǎn 免）乎句：心不在焉啊，连要说的话也忘记了。俛，无心的样子。
⑬刑，刑法。体，主体。
⑭翼，翅膀。
⑮知，通智，智慧。时，时变。为时，适应时变。
⑯循，依据。
⑰绰（chuò 辍），宽广的样子。天地间一切生物的衰败死亡都是由于天道的肃杀，故说 “绰乎其杀”。
⑱以知二句：道家本来是主张弃智的，但为了适应时势的变化，亦有不得已而用知（智）的。
⑲以德三句：遵循天德行事，本来与有足的人都可以走到山丘上去一样平常，但世人却认为是要经过艰苦的行走才能走到的。言下之意是：问题只在于世人不愿按天道行事。
⑳一，相同。下同。
㉑其一句：天包罗万物，故从相同方面说，与万物同，就是师于天。
㉒其不句：人分彼此，故从不同方面说，与他物有别，这就是随于众。
㉓相胜，相侵犯，相抵触。天与人不相胜，即天人合一，亦即《齐物论》说的 “两行”。
②若不足句：不足就应该承受，但真人无所谓足与不足，只是好象不足，故无须承受。承，接受。
③与乎句：前后文都是每两句为韵，这句与下句也应该相押，但 “坚” 与 “华” 不押，故疑应作 “与乎其坚而不觚也”，“觚” 与 “华” 上古同属鱼韵。与，读若举，称举。与乎其坚，即其坚可以称举。觚（gū 孤），棱角。句谓他坚定的性格多么值得称举啊，但他又并不显得有棱角。
④张乎句：他虚淡的胸怀多么宽广啊，而又毫不浮华。张，广大的样子。华，浮华。
⑤邴邴（bǐng 丙），焕发的样子。也，原本作 “乎”，今依《阙误》本改。
⑥崔乎，运动的样子。已，止。原本 “崔崔” 作 “崔”，“也” 作 “乎”，今依《阙误》本增改。
⑦滀（chù）乎句：他那和霭的样子使我眉开眼笑。滀，颜色和泽的样子。进，增进。色，神色。
⑧与乎句：他那随和的样子令我心性归服。与，和。止，安。
⑨广乎句：辽阔啊，犹如无边无际。广，原作 “厉”，按崔本改。太，甚大。也，原作 “乎”，依《阙误》本改。
⑩骜乎句：高远啊，不可限量。骜，高远。制，裁度。
⑪连乎句：闲，宣颖本作 “闲”，这是对的。因为 “闲” 与下句 “言” 押韵，“闭” 应是 “闲” 的缺笔。句谓流连啊，好象十分闲逸的样子。连，《孟子・梁惠王下》：“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 故解流连。
⑫俛（miǎn 免）乎句：心不在焉啊，连要说的话也忘记了。俛，无心的样子。
⑬刑，刑法。体，主体。
⑭翼，翅膀。
⑮知，通智，智慧。时，时变。为时，适应时变。
⑯循，依据。
⑰绰（chuò 辍），宽广的样子。天地间一切生物的衰败死亡都是由于天道的肃杀，故说 “绰乎其杀”。
⑱以知二句：道家本来是主张弃智的，但为了适应时势的变化，亦有不得已而用知（智）的。
⑲以德三句：遵循天德行事，本来与有足的人都可以走到山丘上去一样平常，但世人却认为是要经过艰苦的行走才能走到的。言下之意是：问题只在于世人不愿按天道行事。
⑳一，相同。下同。
㉑其一句：天包罗万物，故从相同方面说，与万物同，就是师于天。
㉒其不句：人分彼此，故从不同方面说，与他物有别，这就是随于众。
㉓相胜，相侵犯，相抵触。天与人不相胜，即天人合一，亦即《齐物论》说的 “两行”。
这段四说古之真人：一说忘怀于物；二说淡情寡欲；三说不计生死，随物而变，应时而行；四说天与人合一。
天，在作者笔下，并非单指自然界，而是包括社会生活的整个客观世界。而这个客观的世界又是被天道所主宰的。人的主观世界与客观世界之间存在着矛盾。解决这一矛盾的办法，说是天与人不相胜。但无情的天又怎么会对人有丝毫迁就呢？因而实际上只是要求人绝对地驯服于天，把自己看作如同自然界的一草一木，取消作为社会的人、能动的人的意义。
2026年08月04日 14: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