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研究
《庄子浅注》曹础基著 《养生主第三》
《养生主第三》
〔说明〕本篇是讲人生观的。主，主宰者。支配养生处世的原则就称之为养生之主或养生之道。这个道就是 “缘督以为经”。
作者鼓吹为人要善于钻空子、避免碰钉子，才能保命全生。这是一种极端利己、极端消极的混世哲学，当然也是对于当时社会的一种消极反抗。
吾生也有涯①，而知也无涯②。以有涯随无涯③，殆已④！已而为知者⑤，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⑥，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⑧，可以尽年⑨。
①涯，限。
②知，知识。
③随，追随。
④殆 (dài)，危险。已，句末助词，犹 “了”。
⑤已，指已经如此。为知，追求知识。
⑥为善三句：无，通毋。缘，因循，沿着。督，中，指 “名” 与 “刑” 之间的空子而言。经，常，正道。作者认为：富贵名誉与罪恶刑罚都是有害于养生的，因而主张做好事不要追求名利，做坏事不要做到触犯刑罚，要走一条钻空子的人生道路。
⑦全生，保全自己的生理。
⑧亲，指 “真君”，即精神。
⑨年，年寿。指自然寿命。
这一段揭示出全篇宗旨：为人处世要 “缘督以为经”。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①，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②，砉然向然③，奏刀騞然④，莫不中音⑤，合于桑林之舞⑥，乃中经首之会⑦。
①庖 (páo) 丁，厨工。文惠君，旧说即梁惠王。但根据《竹书纪年》梁惠王复谥惠成，并未见有惠文的称号。解，分解，宰。
②踦 (yǐ)，抵住。
③砉 (xū)、向，都是状声词，形容解牛的声音。
④奏刀，进刀。騞 (huō)，状声词，牛体被解开时发出的声音。
⑤中 (zhòng) 音，合于乐音。
⑥桑林，商汤王时的乐曲名。用这个曲配乐的舞蹈则叫桑林之舞。合于桑林之舞，比喻庖丁的动作象桑林舞的动作一样悠然自得。
⑦经首，尧时咸池乐曲中的一章。会，音节。
文惠君曰：“嘻①，善哉！技盖至此乎②？” 庖丁释刀对曰③：“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⑤；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⑥，官知止而神欲行⑦。依乎天理⑧，批大郤⑨，导大窾⑩，因其固然⑪。技经肯綮之未尝⑫，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⑬，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⑭。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⑮，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⑯，视为止⑰，行为迟⑱，动刀甚微⑲，謋然已解，如土委地⑳。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㉑，善刀而藏之㉒。”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㉓。”
①嘻：惊叹声。
②盖，通盍 (hé)，何。
③释，放下。
④进乎，超过。句意谓对道的喜爱超过了对宰牛技巧的兴趣。
⑤未尝句：似乎未曾看到牛的整体。因为对于牛体的结构已心中有数，故动刀时只考虑和注意牛体的各部结构，而不把它看作一条活生生的牛。
⑥臣以句：我根据心里对牛体结构的理解去用刀，而不需要眼睛看着。神，精神活动。遇，指接触牛体。
⑦官知句：感觉器官停下来了，而精神活动还在进行。说明解牛时思想领先，动作随后。官，器官。
⑧依，按照。天理，天然的生理结构。
⑨批，击。郤，指筋骨间的空隙。
⑩导，引向。窾 (kuǎn)，洞穴，指骨节间的窍穴。
⑪因，顺着。固然，本来结构。
⑫技，“枝” 字之误 (按俞樾《诸子平议》)。枝经，经络相连的地方。肯，附在骨头上的肉。綮 (qìng)，筋骨连结的地方。未尝，没有试过。
⑬大軱 (gū)，大骨，即髀骨。
⑭良庖四句：好的厨师每年换一次刀，由于他多用拉割的方法；一般的厨师每月换一次刀，由于他多用劈折的方法。族，众，多数。
⑮新发于硎 (xíng)，刚从磨刀石上磨过。发，磨出。硎，磨刀石。
⑯间，间隙。无厚，没有厚度，说明很薄。
⑰恢恢乎，宽绰的样子。游刃，刀口的运转。
⑱族，指骨头结聚的地方。
⑲怵 (chù) 然，小心谨慎的样子。为 (wèi) 戒，为之警戒。
⑳视为止，视力因此而集中。止，定，集中。
㉑行为迟，动作因此而缓慢。
㉒微，轻。
㉓謋 (huò)，象声词，形容牛体解开时发出的声音。
㉔委地，丢在地上。
㉕踌躇 (chóu chú)，从容自得的样子。满志，心满意足。
㉖善，通拭 (shì)，擦。
㉗得养生焉，领悟到养生之道了。
寓言的中心是说明做事要 “依乎天理”，“以无厚入有间”，亦即前一段所说的 “缘督”。这是养生法的核心。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①：“是何人也？恶乎介也②？天与？其人与③？” 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④，人之貌有与也⑤。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①公文轩，姓公文，名轩，传说是宋国人。右师，本是官职，这里指的是当过右师的一个人。
②恶乎，何以。介，《方言》：“特也。” 意即单足。
③天与，是天造成的呢。其，抑。人与，人事造成的呢。与，通欤，呢。
④是，此，这个样。
⑤与，赋予。人之貌有与，意即按照人的样子，是赋予他双足的。
作者告诉人们：倘或有患难，像右师那样成了单足，也是天命所致，无须大惊小怪。这就是 “依乎天理”。
泽雉十步一啄①，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②。神虽王③，不善也④。
①泽雉，生活在草泽中的野鸡。
②蕲，求。畜，养。樊 (fán)，笼。
③王 (wàng)，通旺，旺盛，饱满。
④不善，不好。因为被关着没有自由。
前一寓言着重说明养生不可介意形体上的缺陷，这一寓言则着重说明养生主要是使精神上得到自由。
老聃死①，秦失吊之②，三号而出③。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 曰：“然④。”“然则吊焉若此可乎⑤？” 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⑥，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⑦，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⑧，必有不蕲言而言⑨，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⑩，古者谓之遁天之刑⑪。适来⑫，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
①老聃 (dān)，姓李名耳，字聃，人称老子。
②秦失，老子的朋友。
③三号，号哭三声。
④然，是的。肯定是朋友。
⑤焉，之，他。可乎，行吗？
⑥始也二句：开始时，我把他当一般人看待，后来我醒悟到，并非如此。老聃是安时处顺的人，不该以一般人对待他。这可以与《至乐》篇庄子妻死一段参看。
⑦向，刚才。
⑧彼其句：他们之所以聚集在这里痛哭。彼，指哭者。会，聚集。
⑨必有二句：一定有不想吊唁而吊唁，有不想痛哭而痛哭的。意即并非吊唁、痛哭的人都出于真情，而只是一种礼节形式罢了。言，借为唁。
⑩是，此。指不想吊唁而吊唁，不想哭而哭的表现。遁，失。遁天，失去天性。倍，背。倍情，违背真情。
⑪所受，指禀受的本性。受即《齐物论》中 “一受其成形” 之 “受”。人禀受于真君而成形、成心。
⑫遁天之刑，违背了天理所得到的刑罚。
⑬适来四句：有时来到人世是他当生的时候，有时离开人世是他合乎自然的发展。适，有时。时，应时。
⑭是，此。帝，天帝。县，通悬，系吊。帝之县解，天的束缚解除了。作者认为顺天之自然，就可以无所牵累而逍遥自在。如果违反天理，则受到天的束缚、制约。
说明不仅形体残缺，就是生死之变也毫不计较，做到安时处顺，排除哀乐，就能与天合一了。
指穷于为薪①，火传也②，不知其尽也。
①指，朱桂曜《庄子内篇证补》认为是 “脂” 字之误或假借。闻一多说：“古无蜡烛，以薪裹动物脂肪而燃之，谓之曰烛，一曰薪。…… 此曰脂穷于为薪即烛薪也。” 朱、闻所说是有道理的。指穷于为薪即脂为薪而穷，脂肪作为烛薪而被点尽了。
②火传二句：点完一烛薪又接着一烛薪，故一烛薪被点尽了，而火还可以传下去，没有尽期。
指薪比喻人的形体，火比喻永存的真君。只要真君还在，生死残缺都可以置之度外。因此养生主要的是养神而不是养形。这种认为人死后精神不灭，而且归根于真君的唯心主义观点，正是宗教迷信的哲学基础。
2026年07月27日 17: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