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浅注》曹础基著 《齐物论第二》(2)

《齐物论第二》(2)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①。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②,至矣③,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有封也④。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⑤,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⑦,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⑧,惠子之据梧也⑨,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⑩,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⑭,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⑮,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⑯,圣人之所图也⑰。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 “以明”。
 
①知 (zhì),认识。有所至,达到最高的境界。
②以为,认为。未始,未曾。
③至矣三句:为什么认识到未曾产生物质就是最高境界?这是关系到作者哲学思想的重要问题。因为世界是哪里来的?这是一切哲学家必须回答的根本问题。从未曾有物到有物,这显然是把世界说成是起源于非物质,起源于生天生地的虚无的道。这是作者哲学唯心主义的显著特征。
④封,界限。
⑤是非四句:是非分明,就是绝对统一的道被败坏的原因;由于道的败坏,爱憎也就会形成。这里所说的道的败坏是从人们对道的认识来说的,即 “道隐于小成” 而有真伪、有是非的意思;如果从道本身来说,即 “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 彰,明。亏,损失,败坏。
⑥果,真的。且,句中助词。
⑦有成四句:昭氏名文,善于鼓琴。就以鼓琴和其他方面比较起来,他是成功了;但从其他方面与他鼓琴的成就相比,他又是失败了。如果他原来没有从事鼓琴,样样都差不多,你说他什么都不成功也可以,说他什么都成功也可以。故无所谓成功与失败可言。
⑧师旷:字子野,精通音律,晋平公的乐师。枝,拄。策,打鼓棒。枝策,这大概是说师旷打拍子。
⑨惠子,惠施。据,依靠。梧,梧桐。惠施善辩,可能常常与辩论的人在树下争论,直到疲倦不堪,靠着梧桐树休息,吟叹,如《德充符》篇说他:“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 倚树即据梧,互文见义。
⑩三子句:三位先生的才智恐怕算是最了不起的了。知,通智。几,近。盛,最强。
⑪故载句:所以记载在书里,传于后世。末年,后代。
⑫唯其二句:都是宾语提前,即以其好之也异于彼,欲以其好之也明之。异于彼,不同于别人。明之,使别人领会。
⑬彼非二句:别人都不想(或不能)领会而一定要人领会,故此惠子抱着 “坚白” 这种糊涂的理论而终身。坚白论是战国时期名辩的论题之一。当时分为两派,一派以公孙龙为首,他分析 “坚白石”,认为视觉只看到石头的白色而看不到坚硬,触觉摸到坚硬而摸不到白色。因此,坚和白是分离的。这是 “离坚白” 的一派。(见《公孙龙子・坚白论》)另一派主张 “盈坚白”,以墨子为首,认为坚白同是石的属性而不可分。(见《墨经・经说》)惠施参加了这个争论,但不知道他具体主张如何。
⑭而其二句:昭文的儿子又继承他父亲的琴技而花费了毕生精力,一辈子也没有什么成就。纶,琴弦,指代琴。
⑮若是四句:他们守着一种技能而花费了毕生精力也可以算是有成就,那么谁都在某一方面有点本事,这样我们大家都可算是有成就了;如果他们那么专也不算有成就,又怎样才算有成就呢?这样就谁也算不上有成就了。言下之意是:根本不存在有成就与没有成就的问题。
⑯滑 (gǔ 骨) 疑,谓能言善辩、能乱是非异同。滑,乱。疑,同稽,同的意思。耀,炫耀。
⑰图,革除。犹《左传・隐公元年》“蔓,难图也” 之 “图”。
⑱以明:见上文 “莫若以明” 注。
 
       这段说明:成亏、爱憎、是非、彼此的对立都是由于人们没有认识到它们原本是一体的。要认识到它们原来是一体的,就要溯源上去:爱憎出于是非,是非出于界限,界限由于物的形成,而物即产生于未曾有物。即《知北游》篇 “物物者非物” 的意思。可见尽管世界如此纷繁,原来都是虚无的、混然一体的道。那么,以道看万物,又有什么不齐同的道理呢!因此,以片面之辞、一技之巧夸耀于世而不明大道,是圣人所不取的。
       在这里,作者主张物质世界产生于非物质,万物的本原就是虚无,并且否认事物间的矛盾斗争。
 
 
       今且有言于此①,不知其与是类乎②?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③,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④,请尝言之:有始也者⑤,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⑥,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
 
①今且,假设之辞。句谓现在假设有人在此发表了一番言论。
②是,此。指上面 “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等言论。
③类与三句:类同也罢,不类同也罢,都是同为一类的,那么和那种言论就没有什么区别了。
④虽然,虽是如此,表示语意转折。担心读者不领会 “相与为类” 的道理,故转折论述。
⑤有始七句:从物质世界的产生溯源上去:产生、未曾产生、未曾产生以前;有、无、未曾无、未曾无以前。在上一段本来已经说过 “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加矣。” 为什么又再推上去呢?作者的目的是要把读者引导到玄秘而不可捉摸的境界里去。我们可以按作者的逻辑设想:“有”(物质)出于 “无”(非物质),“无” 又出于什么?必然出于 “有”。以 “有”“无” 相生推论下去,世界的起源就不可知了。但在我们看来,物质世界不论从空间和时间上说都是无限的,它是没有尽头的。“有” 产生于 “无”,物质产生于非物质的理论是荒谬的。这问题正是唯物论与唯心论根本对立的所在。
⑥俄而五句:一下子产生了 “有” 和 “无” 了,但不知道这 “有” 和 “无” 究竟谁是真正的 “有”,谁是真正的 “无”。现在我是已经把话说了,但不知道我所说的究竟是真的说了,还是没有说呢?意即 “有” 和 “无” 都是空的。以此证明,前面说的 “类与不类,相与为类” 是有根据的。谓,说。
 
 
       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①,而大山为小②;莫寿于殇子③,而彭祖为夭④。天地与我并生⑤,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⑥,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⑦,而况其凡乎⑧!故自无适有⑨,以至于三⑩,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⑪,因是已!
 
①秋豪,动物秋天换的新毛。新毛最小,故用来比喻微小的东西。豪,通毫。
②大山,即泰山。古人多用泰山比喻高大的东西。现在作者倒过来说,天下万物本来都是 “无” 的,“无” 和秋毫比较,当然是秋毫为大;天地万物是混然一体的,泰山只占其中一点,故算作小。下二句义同。大小、长短都是相比较来说的,抛弃了比较的对象、或者转换了比较的对象来论大小、长短,就必然成了诡辩。
③寿,长命。殇子,夭折的小孩。
④彭祖,见《逍遥游》注。夭,短命。
⑤天地二句:天地万物都和我们同生于 “无”,都同为一体。
⑥既已二句:既然已经是同为一体了,那么还有什么可说呢?
⑦巧历,善于计算的人。不能得,不能算出发展下去的数目。
⑧凡,一般的人。
⑨适,往,发展。
⑩以:而。三,多。
⑪无适二句:别推算下去了,就这样吧!无,通毋。是,此,这样。
 
       两种言论明明不齐,怎样说明它们相齐呢?作者又从世界的起源谈起:天地万物都是从 “无” 发展来的。一切对立、分歧,如果溯源到它的本原,都属于 “无”,因而是同生同体的,那还有什么不齐呢?这就是作者齐物论的理论根据。
       列宁说过:“在自然界和生活中,是有着‘发展到无’的运动。不过‘从无开始’的运动,倒是没有的。运动总得是从什么东西开始的。”(《黑格尔 < 逻辑学 > 一书摘要》)文中所谓 “自无适有,以至于三”,正是宣扬 “从无开始” 的运动。这就是作者唯心主义本体论的表现。
       物质世界中各种事物之间,千差万别,互相矛盾,这是客观存在,是不以人们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而且正是这种矛盾的存在和变化,推动了事物的发展,促进了社会的进步。《齐物论》的作者从没落阶级的立场出发,哀叫 “无适焉,因是已”,用玄秘的哲学理论,引诱人们放弃对世界的认识、对真理的追求,其结果只能得到历史的嘲笑。
 
 
       夫道未始有封①,言未始有常②,为是而有畛也③。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④,有分有辩⑤,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⑥。六合之外⑦,圣人存而不论⑧;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⑨;春秋经世先王之志⑩,圣人议而不辩。
 
①封,界限。
②常,是非定准。
③为是,因此。此,指上文 “自有适有” 的现象。畛 (zhěn 诊),界限,与封义同。
④伦,次序等级。义,宜。
⑤辩,别。
⑥八德,贾谊《道德论》:“德者,离无而之有。” 故八德即指从无发展到有的八种界限。
⑦六合,天地。因天地间为东、南、西、北、上、下六方所包围,故称六合。
⑧圣人,指道家的圣人而非指孔丘。下同。
⑨论而不议,论述而不评议。论偏重于客观反映,议偏重于主观评价。
⑩春秋句:春秋,指史书。经,治。经世,指治世之事,即社会政事。句谓:史书是记载先王的政迹的。“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即 “春秋先王经世之志” 交错而言。
⑪辩,争辩。
 
 
       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①,众人辩之以相示也②。故曰:辩也者③,有不见也。” 夫大道不称④,大辩不言⑤,大仁不仁⑥,大廉不嗛⑦,大勇不忮⑧。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圆而几向方矣⑨!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⑪。注焉而不满⑫,酌焉而不竭⑬,而不知其所由来⑭,此之谓葆光⑮。
 
①怀之,指胸中囊括万物。
②辩之,指分别彼此,争辩是非。相示,争相显示。
③辩也二句:凡争辩的人,都是由于片面而不见大道,故说有所不见。
④称,称道,说明。大道无穷而又不可捉摸,故此是不可能说明的,下文说 “道昭而不道” 也是这个意思。
⑤大辩,高论,掌握了高论的人。不言,即不说。因为说就有是非,有是非即与大言不相干。故下文说 “言辩而不及”。意思与《知北游》篇说的 “知者不言” 是一样的。
⑥大仁句:不仁,不会有所爱,大仁是无所谓爱与不爱的。因为有所爱就必然有所不爱。爱有所固定就不成为大仁。故下文说:“仁常而不成。”
⑦大廉句:嗛 (qiān 谦),通谦。廉洁的人常常表现得很谦让的样子,但大廉是不讲谦让的,过分谦让就成了貌为谦虚,就不能取信于人。故下文说:“廉清而不信。”
⑧大勇句:忮 (zhì 至),忌恨,伤害。不忮,不会有害人之心。大勇而又害人,则终有一败。故下文说:“勇忮而不成。”
⑨五者句:圆和方是相反的。以上五个方面都适得其反,所以说本来想圆而变成了方。几,近乎。向,转向。
⑩孰,谁。
⑪天府,指圣人的心胸,形容它宽广,能包罗一切。
⑫注焉句:注,灌注。这句形容圣人的胸怀海涵万物,无所不容。
⑬酌焉句:酌,取。这句形容圣人的智慧无穷,用之不尽。
⑭所由来,来源。
⑮葆光,隐藏着的光辉。与上文 “滑疑之耀” 相反。后人用葆光比喻善藏。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①:“我欲伐宗脍、胥、敖②,南面而不释然③。其故何也?” 舜曰:“夫三子者④,犹存乎蓬艾之间⑤。若不释然何哉⑥!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⑦!”
 
①舜,姓姚,字重华。上古帝王之一,继尧帝之后。
②宗脍 (kuài 快)、胥 (xū 须)、敖 (áo 遨),上古时代的三个小国。
③南面,南向。古代帝王的座位是南向的,故以南面指帝位。这里引伸为临朝。不释,放心不下。指在伐还是不伐的问题上犹豫不定。
④三子,指三国国君。古代多以国君指代国家。
⑤蓬,蓬蒿。艾,艾草。三国褊小,故如在蓬艾之间。
⑥若,你。
⑦而况句:而何况道德比太阳还要光辉的呢?意谓更应普照万物,宽容三个小国。进乎,超过。
 
       说明万物的本原是统一而又不可分的。物与物论之所以不齐,就是由于人们对事物硬加分辨,划出许多界限来。故圣人不言、不道,胸怀万物,与道合一。所以得道的君王亦应宽大为怀。
 
 
       齧缺问乎王倪曰①:“子知物之所同是乎②?” 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 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③?” 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④?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女⑤:民湿寝则腰疾偏死⑥,鳅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⑦,猿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⑧?民食刍豢⑨,麋鹿食荐⑩,蝍蛆甘带⑪,鸱鸦耆鼠⑫,四者孰知正味?猿猵狙以为雌⑬,麋与鹿交⑭,鳅与鱼游。毛嫱丽姬⑮,人之所美也⑯;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⑰,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⑱?自我观之,仁义之端⑲,是非之涂⑳,樊然淆乱㉑,吾恶能知其辩㉒!” 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 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㉓,河汉冱而不能寒㉔,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㉕,而况利害之端乎!”
 
①齧 (niè 聂) 缺、王倪,传说是尧时贤人。尧的老师叫许由,许由的老师叫齧缺,齧缺的老师叫王倪。(见《天地》篇)
②子,先生。所同是,即所同之是,指被人们所共同肯定的道理。是,肯定。
③无知,无法认识。
④庸讵 (jù 巨),何以。庸,用。讵,何。
⑤女,通汝,你。
⑥民,人。湿寝,睡在湿的地方。疾,病。偏死,半身瘫痪。鳅 (qiū 秋),泥鳅。然,这样。然乎哉,会这样吗?下同。
⑦木处,居处在树上。惴栗 (zhuì lì 坠吏),害怕得发抖的样子。恂 (xún 旬) 惧,害怕。猿,同猨。
⑧三者句:人、鳅、猿猴三者安居不同,谁才算懂得真正舒适的处所呢?处,处所。
⑨刍豢 (chú huàn 除患),指禽兽。食草的叫刍,食谷的叫豢。
⑩荐 (jiàn 践),茂盛的草。
⑪蝍蛆 (jí jū 即居),蜈蚣。甘,可口。带,蛇。蜈蚣爱吃蛇脑。
⑫鸱 (chī 痴),猫头鹰。鸦,乌鸦。耆,通嗜,爱好吃。
⑬猵狙 (biān jū 编居),猕猴的一种。句谓猿与猵狙相配为雌雄。
⑭交,交配。
⑮毛嫱 (qiáng 墙),古代美女,有说是越王的美姬。丽姬,晋献公夫人。
⑯所美,认为美丽的人。
⑰决骤,迅速奔跑。
⑱正色,真正漂亮的容貌。
⑲端,头绪。
⑳涂,途径。
㉑樊 (fán 烦) 然,杂乱的样子。淆 (xiáo 嵴),错杂。
㉒辩,通辨,区别。
㉓大泽,大草泽。热,作动词用,使之感到热。下句 “寒” 字亦作动词用。
㉔河,黄河。汉,汉水。冱 (hù 互),冻结。
㉕死生句:生死问题在身上毫不发生作用。变于己,使自身产生变化。
 
       本段以人与其他动物所追求的处所、味道、美色等不同,论证仁义、是非都是没有个定准的。所以至人顺物自然,对是非、利害毫不动心。
       我们认为人与动物的爱好是不同的,而且社会上各个阶级、各种人的爱好、是非标准亦不同。但不论自然界与人类社会都存在着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什么阶级、什么人的标准才是正确呢?那就要看它是否符合客观规律。如果符合并推进客观世界的变化发展的,就是正确的、先进的。而作者根据人们是非有不同就否定了是非有客观标准,这种观点则完全是荒谬的。
 
 
       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①:“吾闻诸夫子②:圣人不从事于务③,不就利④,不违害⑤,不喜求⑥,不缘道⑦,无谓有谓⑧,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⑨。夫子以为孟浪之言⑩,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⑪。吾子以为奚若⑫?”
 
①瞿鹊 (qú què 渠却) 子,孔门后学。长梧子,被封在长梧,故又被称为长梧封人。(见《则阳》篇)
②夫子,孔丘。即下文长梧子所说的丘。
③务,世务。
④就,趋就,这里有追逐的意思。
⑤违,避开。
⑥喜求,热衷于追求。
⑦缘道,与喜求对举,依前两句的格式,缘与喜意思应相反。《方言》十三:缘,废也。《管子・侈靡》:“好缘而好驵。” 注:“缘即捐也。”《大宗师》:“不以心捐道。” 捐,弃也,故缘有废弃的意思。缘道,意即弃道。
⑧无谓二句:没有说也是说了,说了也等于没有说。
⑨尘垢,指世俗。
⑩孟浪,荒诞。孟浪之言,指上述 “圣人” 八句所云。
⑪行,途径。妙道之行,通向美妙的大道的道路。
⑫奚若,何如。
 
 
       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也①,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计②,见卵而求时夜③,见弹而求鸮炙④。予尝为女妄言之⑤,女以妄听之。奚旁日月⑥,挟宇宙,为其吻合⑦,置其滑涽⑧,以隶相尊⑨?众人役役⑩,圣人愚芚⑪,参万岁而一成纯⑫。万物尽然⑬,而以是相蕴⑭。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⑮!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⑯!
 
①是,此,指上述关于圣人之说。黄帝,古代五帝的第一个。荧 (yíng 营),通瞀,眼花缭乱。听荧,听了感到惑乱。
②大,通太。太早计,求之过急。指瞿鹊子 “妙道之行” 的想法。
③见卵句:时夜,司夜。五更时分鸡啼报晓,故古人称鸡为司夜。句谓见到鸡蛋就想得到鸡。这句与下句都是比喻求之过急。
④弹,指打鸟用的弹丸。鸮 (xiāo 嚣),鹏鸟,似斑鸠,青绿色,肉美味好吃。炙,烤肉。句谓看见弹丸就想要得到鸮鸟的烤肉。
⑤尝,试。女,你。妄,随便,姑且。
⑥奚,通曷,何不。旁,依傍。旁日月,挟宇宙,即上文 “游乎尘垢之外” 的意思。
⑦为,与。其,指日月、宇宙。为其吻合,即《逍遥游》中 “磅礴万物以为一” 的意思。
⑧置,任。滑涽 (hūn 昏),昏乱。置其滑涽,任其昏乱,即上文 “樊然淆乱,吾恶能知其辨” 的意思。
⑨隶,奴仆之类。以隶相尊,把下贱的看作同样尊贵。
⑩役役,忙碌奔波的样子。
⑪芚,通钝。
⑫参万岁句:与万古大道相融而浑沌纯一。参,糅合。一,一体,整个。纯,浑沌。在作者看来,浑沌就是纯,纯就是浑沌。
⑬尽然,都如此。
⑭是,此,指 “参万岁而一成纯” 的道理。相蕴 (yùn 运),相互包藏。
⑮说,通悦。
⑯弱,年少。丧,亡失。句意谓:我哪里知道厌恶死的就不是类似年少流亡在外而不晓得回家一样的人呢!言外之意是说应该视死如归。
 
 
       丽之姬①,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②,与王同筐床③,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④?梦饮酒者,旦而哭泣⑤;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⑥,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⑦。“君乎⑧!牧乎!” 固哉⑨!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⑩。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⑫。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⑬,是旦暮遇之也。
 
①丽之二句:晋献公伐丽戎国时,娶丽戎国艾地守疆人的女儿为姬,称之为丽姬。
②王所,王居住的地方,即王宫。晋献公属侯爵,但战国时各诸侯多自称为王,故称王所。
③筐 (kuāng 匡) 床,安床,君主所睡的床。《商君书・画策》:“是以人主处匡床之上,听丝竹之声,而天下治。”
④蕲 (qí 其),求。
⑤旦,早上,这里指醒来。
⑥大觉,指领悟了大道而觉醒。大梦,指一辈子不觉悟,如长期睡觉一般。
⑦窃窃,犹察察,明察。窃窃然,这里指自以为明察的样子。
⑧君乎二句:牧,牧圉,养马的人。君,代表高贵的。牧,代表卑贱的。这两句是作者引用愚人的话,说他们总是在叫喊 “君主呀!贱民呀!”
⑨固,固陋。
⑩予谓句:我说你做梦这件事本身也是做梦。
⑪是其言,这些话。
⑫吊诡,恢奇荒诞。
⑬万世二句:在万世之后,如果遇到一个大圣人,能解释这个道理的,他只当作朝夕相遇一样平常的事。言外之意是:现在的人们少见多怪。
 
 
       既使我与若辩矣①,若胜我,我不若胜②,若果是也③?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④?其或是也⑤?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⑥?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闇⑦,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⑧,而待彼也邪?
 
①若,你。
②不若胜,这是宾语提前,即不胜若,不赢你。
③果是,一定对。
④而,你。
⑤或是,指一方对。或非,指一方不对。
⑥俱是,都对。俱非,都不对。
⑦则人二句:那么别人也必然被搞得糊里糊涂,我叫谁来评判呢?固,必。黮闇 (dǎn àn 胆暗),昏暗不明的样子。谁使,宾语提前,即使谁。正,评判。
⑧然则二句:彼,指上文说的 “大圣”。是非本无一定,你我及第三者固然都不可能分辨,而大圣则是任其是非,根本不会去分辨,故等待他来评判也是没有必要的。言外之意则上文说的 “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因此下文接着问天倪。
 
 
       “何谓和之以天倪①?” 曰:“是不是②,然不然③。是若果是也④,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⑤;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⑥,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⑦,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⑧,振于无竟⑨,故寓诸无竟⑩。”
 
①天倪,自然。见上文 “天钧” 注。
②是不是,把不对的看成对。前一 “是” 字作动词用,犹肯定。
③然不然,把不是这样的看成这样。前一 “然” 字作动词用。
④是若句:对的如果真的是对的。
⑤辩,通辨,区别。
⑥化声,郭注认为:“是非之辩为化声。” 这是颇得作者本意的。大道能产生一切,变化一切。它变成人的形体就叫成形,变成人的精神就叫成心,变成各种言论就叫化声,变成各种物象就叫物化。故此《大宗师》中称道为 “造化者”、“造物者”。万物虽然是道变化出来的,但只是道的一点一滴的体现,故有彼此对立,互为是非,并由此而产生物与物论的不齐。但这种对立,似乎并不是真的相对立,故下句说:“若其不相待。” 待,对立。相待,相对立。
⑦因,任。曼衍,变化。
⑧忘年,不计岁月。忘义,不讲仁义。
⑨振,畅。竟,通境。振于无竟,可以无止境、无界限地畅游。与上文 “游乎尘垢之外” 意同。
⑩寓,寄托。诸,之于合音。
 
 
       罔两问景曰:“曩子行②,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③?” 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④?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⑤?吾待蛇蚹蜩翼邪⑥?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①罔两,影子的影子。景,古影字。
②曩 (nǎng 囊上声),从前。
③特操,独特的操守。无特操,指影子随物而动,缺乏独立性。
④有待,有所依赖。然者,这样子。
⑤吾所待又有待,指影子所依赖的物又有所依赖。
⑥蛇蚹 (fù 付),蛇腹下的鳞甲。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①。自喻适志与②!不知周也③。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④。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⑤。
 
①栩栩 (xǔ 许) 然,生动活泼的样子。
②喻,晓,觉得。适志,得意。与,通欤,句尾助词。
③不知句:忘记了自己是庄周啊!
④蘧蘧 (qú 渠) 然,惊醒惊疑的样子。梦醒之后,想到自己又是庄周,故感到惊奇而又可疑。
⑤物化,化为物。指大道时而化为庄周,时而化为胡蝶。参考上文 “化声” 注。
 
       庄子认为:生与死、祸与福、物与影、梦与觉、是与非等各种现象,表面看来是各不相同的,但本体上是一致的,都是道的物化现象罢了。故圣人在认识上取消了它们之间的对立关系,任之自然,随之变化。这就是本段的中心。
       人们的认识,事物的是非,都带有相对性。但无数相对的真理的总和,就是绝对的真理。而作者在本段里,却把人们在实践中获得的相对的正确认识以及客观存在的事物本身全部看成幻觉,而把只有他们主观臆造出来的那个所谓 “客观” 地存在着的道看作是绝对的真理。 
2026年07月24日 15:43